能够直面衰老，就有了迎接衰老的准备，为衰老准备下足够的智慧、足够的知识、只够的善良、足够的慈祥、足够的健康，是每一个人必须经历的修为。没有足够的准备，你到衰老时，一定茫然四顾，一定措手不及，一定朝不保夕，一定庸碌残生，甚至会死不瞑目……

面对衰老

     对于人生来说，我们最不陌生的恐怕就是衰老。因为，我们家中有长者，周围有老人，他们的一举一动、一颦一笑，是那么熟稔，是如此地历历在目。因此，每当提到衰老这个词汇，我们的眼前就会立即浮现出一个个步履蹒跚的身影，一个个白发苍苍的形象，一个个皱纹交错的面影，一个个气喘吁吁的生命……


　　然而，对于人生来说，恐怕最不熟悉的也是衰老了。因为，我们看见的只是老者的外形，只是老者的面容，由于诸多原因，我们很难真正进入到老人的内心去体悟他们的世界，去解读他们的精神，去领略他们的梦想和希望。所以，在我看来，我们对于衰老，其实是非常陌生的，甚至可以说是完全不理解的。比如：你知道一个老人的白发经历过多少风雨？你知道一个老人的皱纹隐含着多少悲喜？你知道一个老人在失眠的夜晚究竟在想些什么？你知道一个老人蹒跚的步履到底走过了怎样的崎岖？你知道一个老人昏花的双眼究竟看过了多少历史背后的真相与假象？你知道一个老人咳嗽的声音里饱含了多少对于生命的呼唤？


　　作为一个正常人，我想，谁都不想进入老境，谁都愿意永葆青春，永葆生命的活力。因为，衰老带给人们的毕竟不是什么优美而快活的事情。你比如，衰老了，就意味着被社会边缘化，就意味着被主流所遗忘，就意味着人走茶凉，就意味着被健康和活力所折磨，就意味着被世俗的人厌倦、被势利的人遗弃、被不孝与不敬的人抛开……而这些，恰恰又是比衰老本身更使人揪心和痛心的事情。由此可见，衰老，对于每个人来说，实在是一件荒凉的事情。它的荒凉，是荒凉在世态的炎凉与人情的冷暖，太不成正比，甚至太过于倾斜。


　　是人都年轻过，是人都会老，这是永恒不变的生命历程，即便你伟大得如秦皇汉武，也难以逃脱衰老的宿命。所以，衰老对于每个来说，只是迟早的事情。也许你此刻还是个婴儿，但在七十年或八十年后，你照样会老态龙钟，绝不可能永远是一个稚嫩的生命。


　　衰老，对于每个来说，是个不容忽视的事实。但这个事实却又最容易被人忽视。幼儿不会理解衰老，他们正天真、正烂漫，衰老对于他们来说还非常遥远、非常飘渺；年轻人不会去想到衰老，他们正活力四射，正风华正茂；中年人也许会想想衰老，但他们不可能想得那么彻底，因为他们正在爬坡，正在上坎，整个身心都扑在孩子身上，哪里会有更多的功夫去思考衰老的境遇？因此，真正关心衰老的，是衰老者本身，他们正设身处地，他们正感同身受，在他们看来，衰老就是一道生命中最具有哲学意味的命题。这道命题，很粗粝，也很无奈；很悠长，也很迷茫……


　　到了龙钟老态才认真琢磨衰老的课题，其实这是一件无比悲凉的事情。不能全局把握生命的流程，不能预知自己人生的未来，不能体悟将来老境的悲喜，不能关照未来生命的结局……这样的悲凉，被大多数中年以下的人们共同忽略，这不能不说是人生最荒凉的悲剧。由于有这样的忽略，很多人活得茫然、活得很麻木，做一天和尚撞一天钟，今朝有酒今朝醉，就成了很多人乐此不疲的事情。他们不到衰老的境地，是绝不会去面对铺满霞光与暮霭的老境。


　　直面衰老，其实不是心态已老，更不是害怕衰老。面对衰老，其实是面对我们生命中最为耐人寻味的一轮夕阳。这轮夕阳，曾经旭日东升，曾经霞光万丈，曾经高悬中天，曾经独步天庭，曾经辉耀苍茫，曾经带给社会毕生的光热。因此，直面人生的夕阳，其实是在解读世间最富内涵的诗句，在是聆听人间最具震撼的音乐。


　　能够直面衰老，就有了迎接衰老的准备，为衰老准备下足够的智慧、足够的知识、只够的善良、足够的慈祥、足够的健康，是每一个人必须经历的修为。没有足够的准备，你到衰老时，一定茫然四顾，一定措手不及，一定朝不保夕，一定庸碌残生，甚至会死不瞑目……


　　在我的心里，老人应该是慈祥的，应该是善良的，应该是知识和智慧最为丰富的宝库，这样的老者，才让人敬仰。


　　在我的心里，老人应该是大度的，他们经历了一生的风雨和坎坷，已经看淡一切，在一个至高的淡然境界俯视苍生、召唤灵魂，他们的胸怀到了这个时候，才真正博大如海洋，超然如神仙。


　　在我的心里，老人应该是平和的，他不再愤怒，不再流泪，不再控诉。在愤怒和控诉中挣扎着的老人，是人世间最为凄惨的生命。老人的平和，来自于子孝孙贤，来自于家境的殷实，来自于国家疼爱，来自于社会尊重，来自于生命的关怀，缺一不可。老人的平和，更来自于老人自身的涵养与修为，没有涵养和修为的老人，算不得是一个好老人。


　　在我的心里，老人应该是持重的。持重不等于死板，不等于刻板，更不等于僵化和倚老卖老，持重是一种风范，一种气度，一种风采，一种果敢。持重的老人不轻浮，不随性，他能带给人们一种磁场，让周围的心灵获得一种无声的力量和超然的自信。


　　在我的心里，老人应该是一枚最为成熟的果子。成熟了，就让出枝头，绝不再占着后来者的位置。老人应该是航标灯，为后来者指明前进的方向；老人应该是里程碑，给世人一个明白路程的标识；老人应该是一匹老马，老骥伏枥，志在千里，白发飘飘中尽享今生今世最绚烂的晚霞，最温情的余晖。


　　上述就是我理解的老人和我将要面对的老境。为了这些理解，我将从容走去，把我的衰老岁月过得有滋有味。要实现这些理解，我深信：我已做好了准备。


　　
　　2010年11月27日于弄月斋