. . .
大地的生命
作者: 汪建中 | 2008年01月14日 23:41 | 栏目: 〓汪建中散文(156) 点击 | (34) 评论 | 本文地址: http://wangjianzhong1.blshe.com/post/4644/150791
大地的生命

只要有盐和水,我们就能生存。
——鲁迅
生命的存在,实在是很奇怪的,一如人鲁迅所说:“只要有盐和水,我们就能生存。”其实,这种生存只是一种最低限度地活着,只是吊着一条小命,不至于成为孤魂野鬼罢了。虽然看上去很顽强,很坚韧,但毕竟太叫人伤心,太叫人感到无助,有一种在奄奄一息中挣扎与呐喊的意味。锦衣玉食也是一种活,吃龙肝凤胆还是一种活,这样的活,当然是无比地奢侈,无比地豪华,无比地像人。问题是,在这个世界上,靠“盐和水”而活着的人,太多;吃“龙肝凤胆”而活着的人,太少。这太多的人总是供养着太少的人,这太少的人又总是支配和奴役着太多的人。因此,这个世界就变得不公平起来,就有了起起伏伏的革命或抗挣,当然也就有了反革命和反抗挣。
好在鲁迅那个靠“盐和水”而活着的时代已随历史而远去,今天的我们,虽不是一日三餐都大吃特吃“龙肝凤胆”,至少吃吃猪肉炖粉条和土豆烧牛肉之类的,是不成什么问题了。
但是,生命的存在,绝不仅仅是吃,虽然吃很重要。如果生命的存在仅仅是为了吃,那这样的生命就会卑贱得连狗都不如,因为狗至少还能够看家护院。生命的存在,其真正意义在于,对生命的热爱和对自然的抗挣。热爱生命,是每一种生命必须坚守的底线。对于环境的抗挣,是每一种生命坚守这一底线最起码的行为。
大量事实一再证明,生存的条件好了,反而容易死亡。比如花木:把它放在阳台上或者是室内,让它住高楼大厦,享受现代文明和现代生活,但它总是活得病兮兮的,一副要死不活的样子。如果把它放在荒野,让它被风欺雪辱,它反倒活得上好,不仅枝繁叶茂,而且繁花似锦,一派生机昂然的景象。
这种现象最具代表性的,是沙漠里的胡杨。
沙漠那种地方,实在不是什么好地方。比如在塔克拉玛干沙漠,一望无际,除了黄沙,还是黄沙;除了烈日,依然是烈日。在这里,气温的变化在零下39.8~41.5℃,年降水量仅40~289毫米,而蒸发量却高达1500~3700毫米。名义上是下了雨,实际上是把更多的水分给蒸发走了。在这样的环境中,很多生命都纷纷逃离了塔克拉玛干沙漠,到适合自己生存的地方去了。与之相反的是,据专家说,本来是生长在亚热带的胡杨,却放弃了雨量充沛、阳光温润和气候温和的亚热带,不辞辛苦,千里迢迢跑到新疆的塔克拉玛干来,与“死亡之海”的沙漠为伍,并在这里生存了一亿三千五百多年。胡杨的这种选择,对于99%的生命来说,简直是难以理解,不可理喻。
真正不太好理解的是,胡杨的寿命极其长,可以活上一千年!在滚烫的、缺水的、无生命的沙漠里活漫长的一千年,是什么滋味?除了胡杨,恐怕没有任何生命能够解释了。有人说,这是胡杨的命贱,放着好端端的亚热带生活不过,偏偏跑到沙漠里来,这不是贱是什么?这有点像梭罗,好生生的城市生活不过,偏要跑到凄清而寂寞的瓦尔登湖边去独自受苦,而且还说自己最大的本事就是所求不多。
我想,如果是在风调雨顺的亚热带,胡杨的生命,就不至于有沙漠里那样的荒凉与悲怆。我见过沙漠里的胡杨——它的皮,万分粗糙,比粗糙的鳄鱼皮还要粗糙,粗糙得凄凄惨惨,十分荒凉,粗糙得留下千千万万道横七竖八的风沙的擦痕,无言地裂着口子。这些口子像要呐喊什么,又像要控诉什么,或者像要倾吐什么,却又没有声音,哪怕是一丝沙哑的、微弱的的声音也没有,它就怎么张着、咧着、干涩着并痛苦着,叫人一看就透心透肺地悲凉。它的枝干,几乎全是干瘪而扭曲的,是营养不良与水分奇缺的那种干瘪和扭曲,是不胜风沙折磨的那种干瘪和扭曲,这些枝干扭曲着伸向天空,像在颤抖,像在哆嗦,又似在呼喊着什么,抗挣着什么。它的叶子,似乎已经不是叶子,上面有细微的鳞片,鳞片很粗糙,鳞片已经把叶脉严严实实地遮盖着了,这样的叶子似乎已不是叶子,这样的叶子只是沙漠里才有,只有胡杨才有……是的,如果是在风调雨顺的亚热带,她怎么会这样?!
但是,它选择了沙漠,而且成为沙漠中唯一能够参天的乔木,而且能够浩浩荡荡铺展开去几十万亩。望着这些胡杨,我就在想,它们为什么要放弃条件优越、环境舒适的亚热带雨林?又为什么惟独选择了沙漠,而不是其它任何一个地方?
它们的这种选择,是想证明什么吗?展示什么吗?标榜什么吗?有人说:它们没有这样的思想。这话,猛一听,确实有道理。但在仔细分析后,我就感到很疑惑:它们没有思想,又为什么能作出生存环境的选择,而且还跑了几千公里的长路?更不可解释的是,现在世界上的胡杨,几乎全是与沙漠在一起,亚热带地区已经看不到它们的身影。也就是说,这是一个树种的大迁徙,而不是某一株的单独行为。这种族群性的大迁徙,与我们人类和其它一些野生动物,是何等地相似!从这一点来看,它们至少也有族群意识和团队精神,否则,不可能从亚热带地区离开得那么彻底。最让人感叹不已的是,胡杨的迁徙,是依靠根系的一点点伸展来完成的。从亚热带到塔克拉玛干沙漠,是那么遥远,有那么多高山大谷,它们这样的移动,是何等的艰难,又要花去多长的时间?胡杨的迁徙,是这个世界上最悲壮、最艰难、最漫长、最惊人的迁徙,它的每一点移动,悄然无声,又轰轰烈烈,让所有的生物望而却步。
有人说胡杨是被人带到沙漠去的。这句话,可以成立,但依然让人生疑。因为,你可以带一万株胡杨到沙漠去,绝对不可能把整个亚热带的胡杨全部带走。再说,如果胡杨不情愿,就是把它移植到江南水乡,它也活不了,就更不要说沙漠里了。因此,除了它们自身的迁徙外,其它任何解读都不能叫人信服。
现在,在我看来,胡杨就是有思维的树了,是有思想的植物了。它选择了沙漠,是要证明生命的顽强与坚韧,是为了展示野生植物不屈的意志。它们到达塔克拉玛干沙漠后,确实就做到了这一切,因为,它们耐寒、耐热、耐碱、耐涝、耐干旱、耐风暴。这一切,是它们在亚热带雨林时所没有经历过的,却在塔克拉玛干沙漠实现并完成了,而且是亿万年如一日。在这里,为了抵御干旱和风暴,它们不得不伸展出巨大的根系,牢牢地支撑着躯体,紧紧地抓着大地;为了抗击沙石和寒冷,它们不得不生长出很厚实的树皮;为了展示生命的风采,它们一个劲地往天空中伸展,不断地增粗着树干;为了飘扬生命的旗帜,它们在春天是一大片醉人的翠绿,在秋天是一大片迷人的金黄。这就是胡杨,全世界的植物中唯一能傲视死亡的乔木。它们用自己顽强的生命力,岿然面对一切艰难与残酷,甚至伤痛,甚至死亡。
在塔克拉马干沙漠和塔里木河流域,流传着这样的说法:“胡杨树,活一千年不死,死一千年不倒,倒一千年不朽”。我相信这话是真的。因为,一种能战胜残酷与死亡的乔木,要活一千年,是不成问题的;它有强大的根系,死后还要站立一千年,也是不成问题的;而在严重缺乏雨水的沙漠,它倒下后能够一千年不朽,这就更不成什么问题了。那些死了的胡杨,无言地倒在沙地上,弯扭在风沙中,虽然看上去十分沧桑,但它苍劲的枝干,依然储满了力量,依然饱含着倔强,甚至非常狰狞,十分威猛。那些倒下的胡杨,一千年了,也不肯腐烂,保持着生前抗击残酷的姿势,有一种渴望重新站起来再活一千年的感觉。
据专家说,世界上百分之九十的胡杨在中国,中国有百分之九十以上的胡杨在塔克拉玛干沙漠和塔里木河流域。这真是一个有趣的现象。胡杨千里迢迢离开了亚热带雨林,把最后的落脚点选择在了中国,之后,它们又义无反顾选择了新疆的大沙漠,这意味着什么?又隐藏着什么样的深意?
无论怎样,我以为,胡杨这种生命,它绝不仅仅是为了活命而活命,如果它仅仅是为了活命,它就不可能跋涉千山万水来到塔克拉玛干沙漠,就不可能在瀚海中面对死亡,挑战残酷,而是在亚热带雨林中,颐养天年,享受一生……







这些图片,是悲壮的美,令人心痛的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