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都市小调
作者: 汪建中 | 2007年12月20日 21:47 | 栏目: 〓汪建中散文(113) 点击 | (26) 评论 | 本文地址: http://wangjianzhong1.blshe.com/post/4644/141164
都市小调
1、门迎
在歌厅或是餐厅的大门两边,站着两位个子在一米六到一米七的年轻而美貌的女子,叫门迎。她们穿着旗袍,紧身的,或绿或红。那样子让人想起商店里的衣架子,或者一种摆设。
门迎是一种职业,只需要美丽不需要智慧。客人来了,她们就低下头去,说:“欢迎光临,先生几位?”客人离开的时候,她们仍然低着头:“先生慢走,望再次光临”。
除歌厅和餐厅外,现在一些商店的门口也有了门迎。某些商店门口的门迎,不穿旗袍,穿制服,扎腰带,好像是来自什么特种部队,一男一女,均气宇轩昂,不苟言笑。顾客来了或去了的时候,他们不会低下头去,也不会说“欢迎光临”和“谢谢光临”之类的话。因此,我想起了过去财主门口的那对石狮子。
门迎是老板的影子,是老板性格的人体化或立体化。所以,我们只要看了门迎,就知道了老板是什么样子的了,不用再见老板。
一些部门的大门口,站着的,不叫门迎,叫门卫。
2、妈咪
这种妈咪不是那种妈咪,这种妈咪是领班,领班是专门负责安排客人的妈咪。妈咪都是女人,成熟而性感。
熟悉的客人来了,妈咪会十分亲热地迎上去,打你的肩膀或者拧你的胳膊,一副非常生气的样子:“怎么那么久不来了?”如果来的是陌生的客人,妈咪也是很热情的,只是她的热情只热到七十度就打住了。
在夜总会里,妈咪像照顾幼儿一样照顾着客人。妈咪安排来的小姐,像是给幼儿们送来玩耍的玩具,如果“幼儿们”不满意这种“玩具”,还可以大声叫妈咪调换,妈咪会非常耐心地让你满足。客人满足的程度,实际上是脑细胞活跃的程度。有时候,做妈咪也很累,也很苦。这些累和苦,是妈咪替老板承受了,这一点,老板知道。
为了赚钱,妈咪会真诚地向每一个客人推荐:“她非常不错,刚来的,模特儿的身段,能歌善舞。”接着,妈咪对小姐说:“他叫张大哥。”于是乎,小姐就十分亲热地叫着这位非常陌生的张大哥。然后,妈咪又对张大哥说:“她叫李小姐。”先生是不会叫李小姐的,只哦哦地点头,但在一刻钟以后,情况就不一样了。
当然,在妈咪的引见下,会有一些故事,如先生爱上小姐或小姐爱上先生。但这样的故事一般不会太长,因为杜十娘和张生的时代已经远去很久了。
现在是速成的时代,妈咪在增多,红娘在减少。
3、艳舞
艳舞开始的时候,正是这座城市沉睡的时间候,如果在乡村,正是母猫在房顶上嘶春嘶叫得非常厉害的时候,或者是蛙鸣此起彼伏的时候,或者是飞蛾扑灯扑得正猛烈的时候。
艳舞者,都是女人,一般不会是男人。跳艳舞的女人,年轻而美丽而性感。
艳舞者,浓装艳抹地上来,母狼一样嘶吼,或者如一只嘶春的猫。她边唱边脱衣服,抛向人群的衣服,如浇进烈火的汽油。脱到只剩下最后三点的时候,那三点在如雪的肉体上珠光宝气地颤抖。电子鼓就是音乐,《谁来爱我》就是歌唱,灯红酒绿就是氛围。这时候,艳舞者会搂着你的脖子,坐在你的腿上,像脖子上的安娜一样歌唱。
艳舞是一份工作,需要勇气也需要性感。夜总会的老板需要她抓着更多的视线,玩夜总会的人渴望她永不谢幕,而她当然是为了每晚的一百元钱。真是各取所需,艳舞艳出的是一个个艳艳的夜晚。
艳舞者在台上尽情地艳舞,看艳舞的人,可能看到的就不仅仅是艳舞了。
4、日式服务
日式服务的男生,叫少爷;女生,叫小姐。少爷也罢,小姐也罢,一律不许撅着屁股服务。得半跪着,把屁股压低,低到自己的尊严以下,低到彻底尊重客人的程度:上果盘、上茶水、上瓜籽或口香糖。然后,退到一边,但又不能离客人太远,以便随时听客人的使唤。
客人要吸烟了,你得疾步过来点火,但手上的功夫要温柔,而且要半跪着。客人吸完烟了,你又得半跪着把烟缸换了。
半跪着,以低人一等的姿势,给人以满足。
每一个享受日式服务的人,都像大爷或少奶奶。其实,这些大爷和这些少奶奶,在夜总会以外的地方,也在为别人提供另一种日式服务。人与人之间的“日式服务”,是一种循环,也是一种连接。这就像水发电,电又返过来抽水。
人类彼此屈尊,就是所谓的现代文明了。
5、茶楼
茶楼自然是有别于酒楼的一种楼,进出茶楼的人,都像是款爷或款姐。款爷或款姐刚进来,便有领班热情地迎您:“先生几位,想坐什么地方?”款爷或款姐不答,像是目中无人的样子。领班也不会生气,继续道:“那边靠窗,安静。”
款爷或款姐坐定,领班便拿来茶谱问您想喝什么茶。款爷或款姐接过茶谱,翻过来又翻过去,像警察查看户口簿一样仔细,然后漫不经心地说:“菊花茶”。领班又问小姐:“小姐,您想喝什么茶呢?”小姐往往甜甜地答道:“和先生的一样。”领班接着道:“请小坐,马上就来。”
如果是领略茶道,就会有男生或女生在您的面前一招一式地表演,您便在这种表演中消磨了时间。这时候,花钱坐别人的沙发,花钱消磨自己的时间,就叫做享受了。
坐的是现代的茶楼,喝的是传统的茶。因此,茶钱中,有四分之三是花在茶楼的装修上了。一点一滴地帮人家出装修钱,这就是在茶楼里喝茶的了。
其实,所谓的茶楼,就是茶馆。但是,还有人把茶馆叫做是茶吧、水吧或汤吧的。真是换汤不换药的了。
6、浴足
旧时有修脚的行当,现在有了浴足的行道。从修到洗,也许真的是一种进步。
浴足的服务员都是清一色的小姐,完全不像以前的修脚师傅都是清一色的男生。现在小姐们已经放下千金的架子,不再娇滴滴的我行我素。也许,这又是另一种进步。
小姐端来药汤,替你脱鞋子,替你脱袜子,替你挽裤筒子。小姐把一切都替你做了,你完全就成了一个不用动手的死人。
小姐会把你的脚放进脚盆里,脚盆是电动的,麻麻地颤动你的脚。只要不关掉电源,脚盆会永远这样颤颤地麻着你了。小姐也一样,只要你出得起钱,她会从早到晚一直为你浴足。这时候,就觉得小姐像一个使你的脚麻得舒服的脚盆。
到了一定的时候,小姐会用两个小小的拳头轮番敲你的小腿。如果在平时,这实在是叫打人,而此刻却叫做捶腿,这真是上什么坡唱什么歌。
浴足,实际上就是洗足,为了让脚干净,为了使你舒服。有些洗脚房为了显示高档,已经改名为足道了。于是,这个城市又多了一个新鲜的词语,叫做——足道。
7、上厕所
前些天,有报纸说:这是一个提着裤子满街找厕所的城市。的确,这样一种尴尬的时刻,可能很多人都是有过的,至少我就有过这样的时刻。就连我这个在这座城市里长大的人都有过这样尴尬得着急的时刻,外地来的人就可想而知了。
当然,城市是肯定叫大家都要去厕所里方便的,因为城市是需要卫生也需要文明的。但是,就是这样一个需要卫生也需要文明的城市,却偏偏使人提着裤子满街找厕所。
找厕所的样子是慌张的,是滑稽的,是可笑的,随便你是那一种人,此时此刻都是一样的样子、一样的心态和一样的表情。
好不容易找到了厕所,却因为那厕所建得太小,容不下那么多需要方便的人,这时候你就耐心地去等吧。等得你心发慌,等得你双脚跳,但是你还是得等下去,因为人家也是这样等过来的,而且才刚刚蹲下。如果是人跑得不快,还可以催催他,但对于蹲厕所的人,你又怎么好意思去催人家呢?
能够一心一意找厕所和等厕所,说明我们还是人,而不是随便一种什么动物。但是,正是因为我们是人,我们就要忍受许许多多人的痛苦。按理说这是不应该的,可是我们至少在短时期内还没有办法不应该的了。
今天下午,说来好笑,我刚刚蹲下,就来了一个老人,老人的样子着急得有点难看,出于尊重老人,我赶忙让了他。看着老人三下五除二地方便着的样子,我顿时感到自己也轻松了许多。
8、电梯公寓
这座城市的电梯公寓是越来越多了。电梯公寓多起来,是城市人口过多过密的一种表现:在尽量少占土地的前提下,尽着最大的可能把成千上万人往天空中码放,这就像仓库里一层层向上码放货物一样。干着把人往天空中码放这件事儿,有专门的公司和专门的人力的,他们干得执著而买力,且充满了智慧和想象。
称奇的不是怎样码放人,而是人们自愿花巨资把自己往高处码放。买到这份被码放的人,不仅不会生气,而且还人前人后想着法子炫耀自己被码放得何等高,何等气派。人在人上大吃大喝拉屎拉尿,人在人下的人却浑然不知,还自得其乐,这就是所谓的住电梯公寓了。
世上有那么多种动物,没有哪种动物像人这样拼着老命把自己往天空中码放的,只有人。住电梯公寓,当然上下都得靠电梯。乘电梯又是一番滋味:熟悉的和不熟悉的人,全拥挤在一个叫做电梯的狭小空间里,或被提搂上去,或被滑溜下来。在提搂和滑溜的过程中,人们拥挤在一起,不苟言笑,表情麻木而阴冷,猛一看像是提搂着或滑溜着一群拥挤着的死人。再一看,似乎人人都心怀鬼胎,似乎于沉默中保持着本能的防守或攻击。人的一辈子被这样木然地提搂上去、滑溜下来,这就是拥挤状态下的现代城市文明了,也就叫享受所谓的现代生活了。
人类进入被无止境地往空中码放的时代,距离孤独和寂寞就越来越近了。
9、洗澡
在这座城市里,朋友居住的房子恐怕该称得上一个大字了:一家三口,住着的却是八百多平米的豪华别墅。在装修房子的时候,朋友说什么也要装出三个卫生间。这三个卫生间皆可以洗澡。尤其是主卧室里的卫生间,安装着一个冲浪式浴缸,很大,可供一个班的人马在里面同时洗澡。豪宅嘛,没三五个卫生间,还算啥豪宅?
有了这么多卫生间可以洗澡,但朋友却常常不在家里洗澡,非要到街上的澡堂子里去洗,而且低于五星级的,他不去。
朋友每次到澡堂子洗澡,几乎都叫我同去。开始我还劝他算了,说你家有那么多和那么大的浴缸,何必还要去公共澡堂子呢?劝了几次没效果后,我也就作罢。
这个城市够得上五星级的澡堂子,就一家,叫“浪淘沙”。这名字起得寓着耐人寻味的深意。朋友是这里的常客,一进门,领班就像见了自家亲戚似的,一脸灿烂满嘴蜜甜地迎上来,老板长老板短地招呼个不停。在这灿烂和蜜甜中,朋友一下子直脖直脑起来,目中无人的样子,只从喉咙深处哼哼哈哈挤出几声似是而非的声音,算是应答过了。领班自是热情不减,依然是一脸灿烂和满嘴蜜甜。有什么办法呢?领班要替自己的老板赚你口袋里的钞票。
堂子很大,欧式的装饰,四面金碧辉煌,让人有一种这辈子无论怎么花也把钞票花不完的感觉。堂子里总共有五个浴池,每个浴池里都泡满了人,只见无数个脑袋浮在水面。众多陌生人拥挤在浴池里渗泡彼此搓下的污垢,就叫在澡堂子里享受了。
大约泡了一刻钟后,就去桑拿室里蒸。桑拿室里的温度很高,有五十多度。朋友似乎嫌温度还不够高,就一个劲地往黑糊糊的矿石上浇水。每浇一次水,温度就上升几度,千年都难遇的高温高热就大踏步地逼近。温度高这个份上时,呼吸的就不是空气了,好像是火。这是一切动物和庄稼不愿有的温度,却被人花着钞票去购买。
淋浴过后,就去休息室休息。休息室依然很大,依然金碧辉煌,依然让人觉得自己已经富得流油,可以敌国了。休息室里有许多床。床是比单人床还窄小的那种,躺在上面只能规规矩矩,一乱动就有掉下来的危险。其实,朋友家的床有一米八宽,他偏不在家躺那宽床,却要经常在这里躺比单人床还窄小的木板床。
像往常一样,我和朋友在这里躺到凌晨两点过才各自回家。离开澡堂子的时候,我再次产生了这样的感触——没有家的时候,人们总想有个家;没有房子的时候,人们老是想有一套属于自己的房子;没有别墅的人,又总是希望有一幢别墅……但是,有了这些后又怎样呢?
10、停电的夜晚
电视频道多到四五十个后,一到夜晚,反而越来越觉得无聊了。这真是奇怪。
今年这个冬天,这座城市特别爱停电,一到夜晚大半个城市就黑作一团,像要打仗的样子。刚听说要停电的那天,我忽然觉得这天晚上定是一个更加无聊而且难耐的黑海:停电,就意味着看不成电视,玩不成电脑,甚至听不成音乐和看不成书。当然可以点蜡烛,可是逗点大的光究竟能照见些什么?
大大出乎我意料的是,这个停电的夜晚让我感到格外充实。
由于看不成电视,一家人只好围坐在客厅里,就着摇曳的烛光聊天,一聊居然就聊了几个小时。在平时,一家人的休息时间几乎全被电视节目占去了,难得有连续长达几个小时聊天的时间,即便偶尔有聊天,那也是说完了事,绝无绘声绘色的描述或唤醒悠长回忆的气氛。停电的这些晚上就不一样了,一家三代坐拥着烛光,家里家外、上辈下辈、过去现在、温饱冷暖、油盐柴米……格外温馨而绵长地聊着。在这样悠然的闲聊之中,代沟没了,观念的分歧似乎也没了,有的只是流水潺潺那样的话语、杨柳依依那样的回忆和微风习习那样的向往……
停了半月电下来,我明白了一个道理:电视文化已经吞噬了传统家庭中的那份美,淡化了人与人之间的情感。这些美和情感,居然在停电的夜晚被一支小小的蜡烛为我全都照了回来。
但是,停电的时候毕竟很少,更多的时候,城市人是眼瞪着荧光屏木然地坐着。那些耐不住无聊、寂寞与空虚的人,到城市的另一种地方寻找安抚心灵的事与物去了。因此,现在有人这样说:“男人的情感四处流浪,女人的眼泪无家可归。”






心静了,任其喧嚣吧!